种“海”的人

李东魁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,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头。 本报记者 赵雪 摄

李东魁在植树。 受访者供图
本报记者 赵雪
辽宁省阜新市彰武县,说它没有海,其实也有“海”。
只不过,这片“海”里曾经没有水,翻涌的是沙。
彰武地处辽西北,再往北100公里,便是号称“八百里瀚海”的科尔沁沙地,老辈人称其为沙海。很多年前,这里没有涛声,只有风声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,彰武县所在的阜新地区沙化土地面积占辽宁省的60%,是全省自然条件最恶劣、生态灾害最集中、生态治理最困难的地区。其中,彰武县24个乡镇有23个属于沙化区,沙化面积达到524.2万亩,全县森林覆盖率只有2.9%,被称为辽宁的“风口”和“沙窝子”。
那些风曾把沙丘一寸一寸往南推,推过村庄,推过田地,推过人们的门槛。
如今,8500亩樟子松林挺立在沙海南缘,挡住了肆虐的风沙。
62岁的章古台林场护林员李东魁,已经在这片林子守了近40年。
一
1952年,新中国第一个防沙治沙科研机构——辽西省林业试验站在彰武县章古台镇设立。3年后,我国第一片樟子松引种固沙林在这里营造成功。从那以后,章古台就成了科学治沙的摇篮。
而那个年月的章古台,依然是一年一场风、从春刮到冬。风一起,沙子漫天,眼睛、鼻子、耳朵里全是沙。人的脸被吹得黢黑,嘴唇干裂,一张嘴就出血。大风刮起的沙子甚至能直接把树叶打死,只剩干枯的树干。老辈人总讲:“一碗米、半碗沙,走一步、退半步,五步不认爹和妈。章古台的风要是再大点儿,一宿就能搬走一座山。”
李东魁的父亲是章古台林场清泉工区的老职工,会木匠活儿,也做得一手好铁匠活儿。他和同事常年在沙丘之间奔波:春天栽树,夏天看苗,秋天防火,冬天巡护。那时候林场种树像打仗,男女老少齐上阵,家属也扛着锹去植树。
李东魁小时候就坐在父亲的独轮车上,翻过章古台的每一道沙梁。他看见父亲和工友们弯着腰在沙地里种树——三个人一组:一个人在前面清地面,一个人拿着铁锹把土挖出一道缝,一个人负责往里甩苗,再按“三埋两踩一拔苗”的规矩操作一番。
可沙地里种树,太难了。父亲栽下的苗,很快就会被一阵风沙埋住,再用手把沙扒开,苗又被埋上;再扒开,再埋上。二十几次,手指就磨破了。
李东魁小学六年级时,每个星期天还跟着父亲上山栽树。那时候清明时节还会下雪,手经常被冻得僵硬,攥着树苗像攥着一块冰。
1978年,彰武被确定为国家“三北”防护林建设重点县。
3年之后,17岁的李东魁成了林场的一名临时工,主要工作是“护林”。最开始的时候,他并不觉得“护林员”是什么特殊的职业,只觉得他看的那片林子里,有不少树是他亲手种下的。他知道种树有多难,就把这些树看得格外重。
“临时”护林员当了3年,李东魁就去当兵了。
二
1987年,23岁的李东魁从部队退役,回到章古台。这次,他成了一名正式的护林员,负责看守阿尔乡南坨子那8500亩樟子松林地。
李东魁后来总说,他这辈子就没住过离人堆近的地方。
护林点“宿舍”就是在林子中间空地上挖个地窨子。房子四面透风。炕烧得烫手,可桌子上面却冷得连水杯里的水都能结层冰。
没有自来水,吃水要靠一口压水井;这井叫“洋井”,得天天引水才能压上来,水里有沙子,沉淀了才能喝。也没有电,每天定量一根蜡烛——两小时的火光,只够做饭、喂马、写几行札记。
蜡烛一灭,等待李东魁的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。
刚来那阵子,他总会在黑暗里听到一些声音。起初是风,风穿过沙丘上的灌木丛,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;再仔细听——是狼。护林点远离村落,野狼出没,一到夜晚,狼嗥声从东边来,又从西边去,一波一波,此起彼伏。最可怕的是,因为在林子深处,地窨子里什么活物都往里钻——比如蛇就会从房梁上掉下来,爬进李东魁的被窝。
刚来的第一宿,李东魁吓得一整晚不敢睡。
因为要防止牲畜破坏林子,每天天不亮,李东魁就得出发。林场给他配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,瘦,但眼睛贼亮。伴着星光,李东魁牵着它就往黑黝黝的林子深处走去。
从此,这一人一马,成了这片林子里最常见的风景。
刚护林那阵子,李东魁也不太会骑马。
一次,马踩到了沙地里一个暗坑——当地人叫“地洋包”。他整个人被掀下来,砸在沙上,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胳膊伤得很重,肿得青紫,一个多月不能打弯儿,吃饭时手都够不到嘴,得用另一只手托着。交通不便,没地方医治,他就找了根布条把胳膊缠住,做成简易绷带往脖子上一挂,等着它自己慢慢好。
不能骑马,他就牵着马走。那一个多月,硬是一天也没歇。
8500亩林子,从南到北要走20多里地,从东到西也要走十几里。李东魁每天至少在林子里穿行13个小时。烧一壶热水,揣上两个馒头,再背上一把砍柴刀,一身旧迷彩服,常年风吹日晒,脸被磨得又黑又瘦。累了,就在沙坨子下打个盹;饿了,便掏出干粮,就着凉水吃几口。早晨两腿露水,中午一身汗水。
等太阳完全升起来,他已经走遍了大半个林区。
时间久了,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,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头。哪棵是哪年种的,哪棵是哪年补栽的,哪棵生过病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春天风大,李东魁去看新苗有没有被沙埋;夏天雨多,他去看林间有没有积水沤根;秋天草枯,他盯紧每一丝烟火;冬天雪厚,他一趟一趟踩出巡查的道。他还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,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棵有“病况”的树——哪棵叶子发黄,哪棵有虫眼,哪棵被风刮歪,这成了林业技术人员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。
遇到大风天气,李东魁就要24小时值守。有一次赶上沙尘暴,李东魁迷失在沙坨子里整整十几个小时,靠着太阳的方位和“老马识途”,才摸回护林点。
让他比吃苦更难以忍受的,是寂寞。
尤其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,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。十天八天见不到一个人是常事。寂寞到极致的时候,李东魁经常连动都不想动,守着一个咸菜疙瘩,在屋里一待就是几天。
三
护林员不但要守护林子,还得跟村民“斗智斗勇”。
在林区,防火是头等大事。
每到防火期,李东魁就守在进林的路口,火柴、打火机、香烟,一律收缴,出来时再还给村民。村民起初不理解,纷纷骂他“死脑筋”。他就挨家挨户走访,把防火的道理一遍一遍地讲。林场里坟头多,上坟烧纸的人也多,一到清明前,李东魁又开始一家一家提前通知,严禁烧纸。白眼不知道遭了多少。
林地里草长得很好。老百姓总想把牛羊赶进林子里吃草。一些村民被李东魁拦下几次,有的村民心里就开始不痛快。
报复随之而来:往他吃水的井里扔东西,往米面袋子里掺沙子,还在墙上写字威胁他——“没有会不着亲家的”,意思是早晚要收拾你。家里的玻璃也被砸过好几次。后来干脆直接把李东魁的马偷走了。
每到这种时候,李东魁就会提醒自己:想想栽树的苦——以前用牛车拉树苗,走一天才能到山上,那都是自己亲手栽了七八年的树。他不忍心看着它们被毁掉。
他知道,一旦自己松了口,这片林子就完了。
后来,林子渐渐大了,沙土被固定住,百姓家门口的沙子越来越少。村民们切身体会到了治沙护林的好处,大家的思想认识也慢慢变了,很多人开始主动申请退耕还林。原来李东魁去村里发传单还总被骂“老倔头”,后来已经有人主动提出要帮他护林——发现情况,就打个电话通知他。
近40年时间,李东魁管护的这片林地,没有丢失一亩,也没有被非法占用一分。
四
1988年,李东魁成了家。第二年,女儿李明明出生。可这个家,他顾得很少。
女儿八九岁之前,跟父亲几乎像陌生人。她只记得母亲常说一句话:“你爸在山上呢!”妻子王玉华也劝过他:日子过不下去,干脆回家一起经营那个效益不错的商店。他没同意——他觉得自己对父辈留下的这片林场有责任,护林是崇高的事,不能只用钱来衡量。
2011年11月,女儿出嫁。婚期定在防火最紧要的关口——整个秋天都没怎么下雨,冬季防火七天工作制,一刻也不能离人。李东魁没去。妻子王玉华气得直哭,但李东魁的理由很简单:万一因为自己离岗出了火灾,一辈子的护林成果就白干了。
2015年,女儿李明明从林业学校毕业,回到彰武县阿尔乡镇阿尔乡村工作。几年后,李明明被推选为阿尔乡村党支部书记。
作为女儿,李明明其实很理解父亲对林木的坚守。她开始用另一种年轻人的方式继承父亲的事业:组建“青年护林突击队”,把愿意回来的年轻人组织起来,跟着父亲学巡山、学护林;带着村民建起“种养加”一体化产业园——智能化温室大棚,结束了阿尔乡镇因为土地沙化没有设施农业的历史。棚里种草莓、羊肚菌、平菇;养殖园里养着1000头肉牛;粪污处理厂把牛粪变成有机肥还田,“以肥改沙”;光伏发电板在沙地上闪着蓝光。大棚里用的是立体化基质栽培技术,基质是他们自己研发配制的。一棵棵草莓秧长在半人高的架子上,红彤彤的果实垂下来,不用弯腰就能摘。
村民们起初担心:过去风沙大得睁不开眼,大棚没等建起来就会被风掀翻。可如今父辈种下的樟子松挺立在那里,替大棚挡住了风。绿色的屏障护着白色的棚,白色的棚里,长出红色的草莓,也长出希望。
一代人治沙,一代人兴沙。李东魁的护林故事,在女儿身上有了新的模样。
2024年,年满60岁的李东魁退休了。
可他没有离开那片林子,有时候还是会清晨5点多起床,灌上一壶热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林海。
今年春天,李东魁和林场工人又新植下一片樟子松幼苗。
从李东魁家的窗户往外望,田野里的草色已经开始变得干黄。最近几年,经常有单位和学校来这里组织植树。那些新栽的树苗还小,都藏在荒草里,风一过就摇晃。
可它们的根,已经扎进沙里了。
如今,几代人在171公里长的沙地种下的防护林带,已经将6座万亩流动沙丘全部固定。彰武县的区域植被覆盖度从不足20%提升至80%以上,全县累计治理沙化土地492.33万亩,沙化林草地植被盖度达78%,沙化耕地治理覆盖率达67%,水土保持率达65.96%,粮食总产量从新中国成立初期不足2亿斤跃升至22亿斤。扬沙天气从1953年的43天,减少到近10年平均只有5天,带动沈阳都市圈大气降尘量、气溶胶光学厚度分别下降32%和19.4%,有效守护了辽宁中部城市群和京津冀的生态安全。
卫星地图上,辽宁北部阻沙第一道生态防线向科尔沁腹地推进了13公里,沙地南缘的黄色,正被绿色一年一年地推回去。
彰武,依旧没海,也有“海”。
曾经的沙海,已经变成了林海。
每到风起时,亿万根松针一起颤动,声音由远及近,一层推着一层——那是这片土地等了几十年的涛声,是无数像李东魁一样的治沙人,用热血青春和漫长坚守形成的潮音。